但华夏老一辈的棋手们沉默了一瞬,没有破口大骂。
因为最激烈的反击不在嗓子里,在棋盘上。
此刻井山裕太抬起头,直视陆茗,用清晰的中文开口道:“陆先生,谢谢你接受我的挑战。”
不是挑衅,是郑重。
陆茗轻轻点了下头,没有说话。
从自己右手边的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,指尖能感受到贝壳芯层特有的微凉。
时间到了。
裁判长常昊按下计时器,红灯跳成绿灯。
应氏杯决战,开枰。
井山裕太拈起一枚黑子。
他没有立刻落子,托在指尖,垂着眼看了它片刻,面无表情,可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,像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落子。
“啪。”
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。
天元。
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里最正、最孤、最难驾驭的那个点。
那一手落在棋盘上,不重,可整张榧木棋墩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。
宫灯的灯穗子轻轻晃了晃。
全场哗然。
不是普通的起手,是向对手,向整个华夏文明致意的宣言。
观战席上,江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膝盖撞翻了苏清羽搁在脚边的矿泉水瓶。
水洒了一地,他没顾上。
“他疯了吗?!起手天元?!”他的声音很大。
苏清羽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五根手指收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,眉头拧成结。
杨婉站在媒体区边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实时画面。
直播间弹幕在经历了两秒的彻底空白后,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炸开。
【天元???起手天元???】
【这是什么意思?致敬周老吗?】
【井山赛前发了条推特,说明天他要和九百年对弈。他是认真的!】
【井山要用天元挑战华夏棋道!】
【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比赛了!这是两个文明在对话。】
【什么两个文明?围棋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华夏的!】
【我手心出汗了陆老师会怎么应?】
【别吵别吵!镜头给陆老师了!】
聂老坐在嘉宾席上,从井山裕太落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。
他的眼睛盯着那枚落在天元上的黑子。
段棋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聂老,这手”
聂老抬起一只手,制止了他后面的话。
然后他用那根乌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“他在敲周老的门。”
棋逢对手
段棋愣住了。
陆茗看着那枚落在天元上的黑子。
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
惊讶,慌张,愤怒,这些旁人以为会出现的情绪全都没有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。
三十秒,或者更长。
计时器上的绿灯一闪一闪,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你必须落子了。
可他没动。他想起那张打印在a4纸上的棋谱。
周老临走前最后摆的那一手天元,只是摆在那,没有机会落下去。
现在有人替他落了。
不是华夏人,是一个毕生想把古谱智慧带到自己棋里的顶尖棋手。
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。
蛤碁石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。
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,前世看父亲和祖父下棋时,总听他们说不要转棋子,会滑的。
可每当他真正开始认真思考,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转动它。
然后他落子。右下角,星位。
不是争,是让。
你取中腹,我取实地。
天元虽大,可棋盘有四个角。
茶道有云:茶性俭,不宜广。
棋道亦然。
陆茗不和井山裕太争天元的锋芒,他把战场拉到整个棋盘的尺度上。
井山裕太看见这一手,眉梢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惊讶,是确认。
他没有丝毫挑衅的神情,只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他想赢,但他更想知道,那九百年里,到底藏着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观战席上,聂老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孩子应得好。不争。争就输了。”
段棋侧过头看他。
聂老没有解释,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,只是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。
第二手,黑子落在左上角。
第三手,白子落在右下角。
第四手,黑子落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