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到石地正中间,穿着浴袍,支着下颚审视这间改成工作间的地下室。
依然停着电。选中这里的原因不过是地下宽敞,上任屋主没费心装修,免去了拆地板和墙壁的麻烦,其中一面外墙是落地的玻璃门窗,采光良好。说是地下室,不如说半沉在地下的第一层。
时间近三点,细雨淅沥,几块不均的薄云透下冷光,室内未完的雕塑和画像各自分割了空间,撒一地恍惚的影子。
他面前是赫柏的陶塑。两年前有收藏家请他为新别墅的喷泉雕一座青春女神。我要她往上看,他说,只有我能从自己房间看到她的脸,为我献上青春的ru汁。
对您来说一定很容易,马拉特大师。
彼时亚尼斯四年没有接受过新项目,推掉了所有正完成的,生存不是问题,他同意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可以。
我需要时间。
您想多久就多久。
这是第三十一座成型的陶塑,不过缺一双伸展的手臂。先制出模型,再丈量着雕进理石。他盯着它比例刻意纤细的脖颈,站起来爬上梯子。那张赭红的脸浸在一半影中。他捧住她的面颊。诸神之神和他姐姐的小女儿,手捧仙果和花蜜,从她杯中饮,也能光滑饱满脸颊,鸽血殷红嘴唇,光Yin驻刻石头。
她盯着他。
他是个雕塑家,画家。他今年二十九。他创作二十五年,成名十四年。他们叫他天才,叫他大师,叫他凡人的普罗米修斯。他们说他手下有灵。
亚尼斯咬住舌尖,抠挖它的眼球,掐捏它的喉头,他要将这座两千磅的塑像推到地上,却是失了重心,双腿和铝合金梯子插缠着重重摔倒。
嘴里裂开铁锈味。他吸一口气,咬着嘴唇沉默地爬起来,举起梯子朝它砸去。一下,两下,他的手臂支撑不住,梯子再次摔到地上。
赫柏的头颅剩一半,shi润的内里融化般下坠,半干的外壳碎落满地,亚尼斯咽着血沫,低低笑起来。如果他真的相信自己,就不会来哈利法克斯,找一座独立房屋的地下室刻雕像。陶土,无所谓,但原石不能从推拉门挤进来。
他抬头,七十平米的空间布满未完的雕塑和画框。雨重了,先前的寸光已经消失,缺少肢体和五官的人像泡在Yin影中。他出了层薄汗,初夏却浑身发冷。
他拉紧浴袍领子,袖口滑下手腕,露出斑点血淤。
“你在下面吗?”有人说。亚尼斯转头,奥利维耶站在楼梯口,“你当然在下面。”
“奥利。”他回答。
“我来接你出门,”奥利维耶晃了晃车钥匙,“祝我生日快乐。”
亚尼斯看了他眼,没说话,弯下身扶起梯子。奥利维耶唔了声,绕过他,踮起脚去碰赫柏凹陷的下颚。
“不和你朋友聚一聚吗?”亚尼斯问,“你的故乡,你的生日。”
“我在这没朋友,”对方移开了注意,转过身面对他,“当然除了你。”
“你的母亲呢?”
“她们在蒙古——不重要。刚才我进门,听到地下室的巨响,以为你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,声势是真大。但只是砸陶土而已,你砸吧,去换衣服,我们去喝酒……等等。”他拉起他的手腕,褪下袖口,暴露散洒的深红淤迹,在近乎青白的小臂上无比突出。奥利维耶矮他一头,他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是那手心滚烫,他不得不打个寒颤。
“你啊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他试图抽手,但奥利维耶的力道坚决,他很快放弃了。这次确实不是他。下午醒来的时候,他身上就布满淤青,他自己并不记得来处。也许昨夜他摔倒了。也许是虫子。他不知道。这无所谓。
奥利维耶不信。他看得出来。亚尼斯慢慢搭上腕上的手背:“不是我,奥利。昨天晚上停电了,下雨没有照明,我摸黑收拾,被凿刀砸了一身。”
他上个月摔了一套刀。没有购入新的。没有收拾残骸。如果奥利维耶想看,他可以带他过去。如果他不信,他就再砸一次。
奥利维耶的眉毛动了动。他不信,但依然松开手。
“再发生一次我就搬来住了。”他轻快地威胁,赶他上楼换衣服。
亚尼斯知道奥利维耶不相信他的谎话,奥利维耶知道他知道。因为无论他怎么回应,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,就像他无论怎么寻找,也创作不出灵魂。
亚尼斯·马拉特为艺术生。让他为艺术死。
“你的礼物。生日快乐。”亚尼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只雕像,由桌面推过去。
“马……?这是黄铜?”
“不确定材质。像你稿子里那样,我一眼看中的。”
“我的稿子……谢谢,我们去北极吧,”奥利维耶放下空了的玻璃杯,没等他回话,“我和你一起,买一艘船,最多雇几个船员,我不确定,待会儿学一下,”他双手比划,声音越来越亮,“从大西洋北上,去努纳武特或者再远一点,格陵兰。看一看最北边那些没人见过的冰川,去那些最凶险的地方,你以前卡画是这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