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落地窗前拨通电话。
响几声忙音,奥利维耶接起。
“你昨天怎么样?”他问,抬起手臂。天光冷色的冗沉,剥掉了皮rou一层血色,于是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齿痕愈发突出。一圈叠一圈,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,都深得可怖。
“挺好的,就是今天得去把车开回来,”对方打哈欠,“你呢?”
他什么都没察觉。亚尼斯看向窗外。雨仍在下,天空是不分昼夜的灰朦,水滴密密麻麻落打玻璃,沉下道道痕迹。他歪过脑袋,夹着手机,伸出另一只手去碰,却也是从指节到手肘盖满了咬痕。入手凹凸不平,割裂的皮rou在指腹下分开,内里鲜红。他闭眼。
“头疼,”他说,“宿醉。”
“多喝水……呃……”
他嗯了一声,摁断通话。
上午八点五十。只过去了一天。昨夜他在车上,在路上,在门口被几乎撑破肠子,现在他不着寸缕,赤裸的双腿布满印记,啃咬之外大片淤青和指印,以及撕裂般的长痕。大腿内侧没有完处。
又是幻觉吗?有些冷了。他喃喃低语,消瘦的膝盖绷紧了,扶着墙壁往浴室走去。
开关没有动静,水是冷的,他站在花洒下吸气。
他不是第一次旧血淋漓。过去他为了抓一丝灵感尝过任何东西。
那些非法角斗场,用荒废的身体败退,被当作奖品干到失神。他贴上身侧的硕大齿印,嵌进肋骨又错开的利齿切了半月的圆弧。他感到腹部痛了,有些熟悉,如同伤及了内脏。
他的导师,他的养母最开始一无所觉。亚尼斯用心时藏得很好。他的化妆术遮盖淤青,青春的身体吃撑下了肿块。后来她对着金发被血浸透的男孩咬住嘴唇叹气,说,不要伤到手。给他安排教练,又托关系找人让他日子好过点。手下留情,暗中保护,送他回公寓。
她不知道他接受了所谓教练的勾引。不知道他私自深入了更危险而野蛮的地方,被揍得头皮破裂,内脏出血,然后摁在汗水蒸发不尽的光裸石地像狗一样干了四个小时。在医院他装作在家专心创作,出院时完成那幅饱尝了的画作。
亚尼斯咬住指节,那里有弯齿印契上他的切牙,冷水稀释掉新绽开的铁锈味。昨晚虚无的斑块,像是解体的浮尸,泡走颜色般的透明,挤压蠕动出人类大致的轮廓。是妖魔还是鬼怪,先前的淤痕是不是同样牠的印迹?为什么,牠想要什么?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幽灵,鬼魂,那些死去的东西不甘愿沉寂,停留人间缠扰生者。他从未相信传说,也许现在不得不信。而也许……如果超自然的东西真的存在,他能再见到她。
伊芙琳。他的养母,他的母亲。六年前失踪,八个月前死亡。她告诉亚尼斯的最后一句话是:停下创作,你的人生才刚开始。
他听从了。
亚尼斯发出声喉音,拍掉水龙头。今天,无论如何,他都要知道鬼存不存在。
shi着披上浴袍,他拉出床下的箱子翻找。据说镜头能捕捉灵魂的轮廓,先前他周游世界纪录风景的几台相机积灰许久,但应该有备用电池。在三层楼转了几圈,他将相机摆放到圈下大部分室内景色的位置,总有一台抓得到。
接下来呢,亚尼斯迷茫了一瞬。他很久没思考过‘未来’的概念,如今突然有了期待,一时间无所适从。雨近乎止息,天空却不放晴。他审视了一番相机的角度,又调整一波。他可以等待,等待失踪的伊芙琳回来,问一个亡灵为什么夺走他的一切。
干枯的男人摇头,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,终于想着是否要包扎起来。渗出的血凝固了,颜色黯淡下来,不再惹人的猩红。这不疼,只是迟钝而遥远。没有必要。
最后他决定回到地下室,重新捏一座女神像。上午的残骸还在,大部分身体完整,但用不了了。地面的陶土碎块散落在那里,他没有心思清理,换了个空旷的地方开始作业。夏日的午后即使被Yin云遮住,透过的光也足够他进行基本的准备。
地下室宽敞,同时做储物间和工作间就显得矮窄。青春女神的塑像三米,在独立房屋内勉强离天花板够远。亚尼斯立起支撑的木骨架,他的设计一变再变,打碎了捏新的,无法使用金属架取巧,只有拼接起的木条提供简单的框子。
说到底,他并不是真的在创作。他不能创作。那些失败品仍立在角落,越来越多,逐渐占满这块空间。
夏夜晚来,天光渐暗,他余下的木条不多,凑起简陋的裙摆,摇摇欲坠。亚尼斯去拆掉先前那座的支架,模糊的光中看不清细节,他踩到未扫走的陶土,摔扶到残缺的女神像上。
陶塑动了动。
他低骂一句,立住腿脚,转身够墙上的开关。磕哒。没有动静。方才他按过的地方出现了个深红的指印。亚尼斯低头,黑暗中手心一道边缘近乎翻卷的裂口从拇指根开到手掌外侧,涌出的血浸透掌心。
突然重雨击打长窗,劈啪而响,在寂静的室内格外被放大。他倒抽口气,呼吸短促起来,眼睛盯着那道